封无忌的喉结重重沉落。
那颗包裹着万倍痛觉死锁的纯净毒饵,顺着他粗壮的食道直坠丹田。
高浓度的本源落入他充斥着污染法则的脏腑,如同冰块砸进沸油。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涟漪,以他庞大的身躯为中心轰然扩散。
那是归墟阶半妖肉身最底层的排异反应。高维度的法则碰撞在他体内引发了严重的器官痉挛。
封无忌本能地弓起腰。胃袋的抽搐逼着一股酸楚直冲咽喉,半妖的直觉疯狂向大脑发出预警,催促他立刻反刍。
但他粗糙的双手猛地死死捂住自己鼓胀的腹部。
长期在污染法则下压抑的病态护食欲,彻底压过了肉身直觉。那是没有一丝杂质的本源,他连一口气都不允许漏出体外。他咬紧獠牙,喉结硬生生地往下重重一压,强行将那股足以引起空间震荡的法则波动锁死在皮囊里。
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反噬力无处宣泄,化作一股狂暴的实体气压,顺着他的呼吸向外围席卷。
轰。
灰白色的风暴被这股气压向外推开三丈。
死角前那三块交叠的巨岩掩体发出沉闷的悲鸣。岩体表面脆弱的风化层大面积剥落,细碎的石块像被强弩射出的暗器,噼里啪啦地砸进掩体缝隙。
李长生靠在最里侧,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。他干涸的经脉榨不出哪怕一寸灵气。他只能凭借纯粹的物理抓力,左手铁钳般摁住陆长庚的后颈,右肘死死顶在凸起的岩角上,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旁侧,拓跋雁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了虾米状。
狂暴的气压扫过,她刚被震碎的右臂残端,血管在外界重压下直接崩裂。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浸透了粗糙的绑带。
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她本能地张大嘴,喉管深处积蓄起气流,声带正在拉紧。
只要半点杂音透出风暴声,外面的猎犬就能瞬间锁定坐标。
一只苍白的手,稳稳地捂住了拓跋雁的嘴。
晏流萤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侧。这个双目蒙着白布的少女没有发出多余的动静,只是用一种几乎要折断自己双臂的力道,死死将拓跋雁揽进怀里。
同化感知,强行贯通。
李长生偏过头。视野中,晏流萤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上弓起。
她强行构建了灵魂共振链接,将拓跋雁断臂处撕裂神经的剧痛,全数转移到了自己体内。
晏流萤没有出声。她蒙眼的白布边缘,瞬间渗出浓稠的黑血,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。她一口咬在拓跋雁完好的左肩布料上,牙关用力到牙龈渗出血丝。她的身体随着拓跋雁断臂的抽搐频率,发生着一模一样的肌肉痉挛。
那是一种残忍的自我折磨。她用自己的命,硬生生把这声惨叫吞进肺腑,保住了队伍最后的隐匿。
三十丈外的风口交汇处,封无忌紧紧闭着眼,狂躁的气场随着他粗重的呼吸逐渐平息。
他脸上的残暴与护食的狰狞尽数褪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痴迷。纯净本源正滋养他那长年被毒素腐蚀的半妖经脉,这是他肉身防备最低的三息。
李长生靠在岩壁上,左眼底那丝微弱的暗金流光停止了无序闪烁。
在他窃天体的视界中,三十丈外不再是一座肉体,而是一团跳动着血色乱码的能量炉。而在熔炉最深处,一簇微小的金色乱码,已经顺着纯净本源的游走路径完全舒展。它像活着的菌丝,悄无声息地咬穿了封无忌经脉表层的防线。
一息。金色乱码顺着经络,缠上封无忌粗壮的脊椎。
两息。乱码沿着骨髓逆流而上,如同无数根细针,精准地扎进他连接四肢百骸的痛觉神经末梢。
三息。这簇乱码在他识海边缘完成了最后一次对接闭环。
它没有破坏封无忌强悍的肉身,而是将他体内原本用于抵御外界物理伤害的底层保护法则,彻彻底底地缠死,然后反转。
绝杀的陷阱,在敌将最沉迷的时刻,完美落锁。
封无忌长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,脸上的横肉惬意地抖动。他准备睁开眼,转过身去重新召集手下搜山。
他只来得及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。
李长生藏在阴影里的左手,掌心微微虚握。一串透明的微观乱码在他五指间快速成型。那是死锁的主控枢纽。
他眼神毫无波澜,五指猛地收拢。
咔。
虚影在掌心崩碎。外切断路,内闭环死锁。
三十丈外,封无忌正准备站直的身躯,突然诡异地僵在半空。
他刚睁开的竖瞳里,沉醉的神情还未消退,便被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撕裂。
风暴边缘的一粒微尘,顺着气流,轻飘飘地打在他长满鬃毛的脸颊上。
这本该连触觉都算不上的物理碰撞,在保护法则被强制反接的瞬间,痛感被放大了整整一万倍。
“呃——啊啊啊!!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,从封无忌的喉咙深处炸开。声音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威压,只有生理层面彻底崩塌的绝望。
他像一座被抽去地基的铁塔,轰然砸在泥地里。
紧接着,他开始像蛆虫一样疯狂翻滚。两只大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胸膛,尖锐的指甲轻而易举划开他引以为傲的半妖皮肉,深深抠进肋骨缝隙里。他似乎试图把某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从骨髓里挖出来。
虚空乱流刮过的微风、衣服摩擦皮肤的触感、甚至是挣扎时肌肉纤维跳动的拉扯,此刻全都化作凌迟骨肉的刀锋。
他那比精钢还要坚硬百倍的肉身,变成了囚禁感官的刑具。
他在烂泥里抽搐、抓挠,口中不断喷出混合内脏碎片的血沫。仅仅几息,他已经把胸腹间的一大块皮肉撕扯得血肉模糊,露出森白的肋骨。
死角掩体后。
李长生冷眼注视着地上抓挠翻滚的怪物。他干涸的喉结微动,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冷漠陈述语气,低声开口:
“再强的肉身,也扛不住从骨髓里长出的万倍痛楚。”
毁灭肉体太便宜了。只有将感官超载,才能让这种以虐杀为乐的鬣狗彻底瘫痪。
但敌将废掉前弄出的动静太大了。
那声撕裂声带的哀嚎,带着半妖在剧痛下彻底失控的高频共振,瞬间穿透呼啸的风暴,向外围荡去。
百丈外,刚退避到安全距离的血嗅营副统领,猛地停下脚步。
他捂着凹陷的胸口,转头望向风口。主将那庞大如山的气机波动,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撕裂皮肉的声音。
“统领……”
副统领脸上的畏惧慢慢退去,荒野猎犬特有的阴沉浮了上来。主将遭遇不明重创,对这些体制内的精锐来说,第一反应不是逃跑,而是查明情况,甚至趁机抢功。
封无忌在地上翻滚时外泄的气机,扰乱了外围风暴的流向。一阵气浪被他的躯体推开,在灰白色的风幕中撕开了一条微小的视野空隙。
顺着那条空隙,副统领的视线像钉子一样,越过地上哀嚎的主将,死死钉在了后方那三块交叠的风化巨岩上。
主将刚才那古怪的护食行为,突然有了答案。那个死角掩体里藏着猎物,甚至藏着能让归墟阶统领瞬间崩溃的陷阱。
“拔刀。”
副统领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的血水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。
随着指令,后方幸存的上百名血嗅营精锐,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的制式长刀。
锵——
金铁摩擦音穿透了风声。刀锋反射着死寂的灰光,犹如一片迅速逼近的钢铁丛林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锁定的杀意。
死角内,陆长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李长生体内依旧空空如也,榨不出一丝能支撑站立的灵力。而外围,那群失去主将却依旧具备惯性的杀戮机器,已经踩着风暴的余波,一步步逼向了这块再无退路的绝壁。
